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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记云：“歌之为言也，长言之也，言之不足而长言之，长言不足，而反复咏叹之。”此为由无为的言语演为赞扬之流程。故赞扬能表达言语之蜿蜒，能抒出一切情态，忧想、千里郁、哀悼、震怒、伤怨等心理，王人能托之于声，易言之则长言之者，乃句有音节，字有隐约，即所谓“腔”也。

伶东谈主体会剧情，在文句介怀处，加之以腔，自能令东谈主生出无尽优好意思的情态，假想的智力，均赖此而传出。故美妙之处，多在乎腔。凡品评某东谈主唱者，多谈某东谈主长腔怎样，短腔怎样，小腔怎样，唱工之巧拙，于伶东谈主技艺之造诣确关系系也。

程砚秋、吴富琴之《玉镜台》

比方二黄散板《琼林宴》之“山前山后俱找到，不见妻儿为哪条”之谭腔，前一句之高激，后一句之千里郁，确能传达心理也。又如二黄原板之“念卑东谈主合髻荆布无踪迹，棒打鸳鸯两离分”句，“合髻荆布”四字使腔，及“两离分”三字使腔，亦颇能发达低徊无尽之心理也。此即所谓长腔是也。西皮中长腔尤多，如《斩子》之“见老娘施一礼恭身下拜”等句，系由小生腔窃取。谭氏于“见老娘”三字即大耍其小生腔，故比刘鸿更长，而未知所发达者为何也。兹不举觉得例。发达苦处最甚者，莫如反调之腔，如“未始开言泪满腮”，“满腮”二字腔，以字神气之，则哀号二字最适当，其中一节谭氏又窃自秦腔。碰碑反调之“大郎儿”极似大饱读腔。

马连良之《琼林宴》

在西皮原板中，腔调则多大约，发达剧中之心理，不足三眼板及散板易于讨俏。而在萧洒之中，悠悠而唱，亦多佳腔，如《失街亭》坐帐之“奖惩严明莫要目田”，“将军此去街亭守”，都是严重嘱咐的语气，故不宜过于花哨。盖腔生于字，字生于义，不当花而花者，便觉意外志也。

腔调之最玄妙者莫如二六之腔而尤以青衣之腔为最，如《女起解》快二六之“未始开言心好惨”，“好”字之腔极佳也。慢二六武家坡之“无义儿夫骂几声”，“骂几声”三字之腔幽怨之至。及“拆散父女情”句，“父女情”之腔亦颇幽怨。须生戏亦多以二六讨俏者，如《定军山》之“师爷不信功劳簿上查查”，“查查”二字妙甚。诸如斯类，不堪陈列。

梅兰芳、萧长华之《女起解 》

谭鑫培演戏专以圆滑取胜，故行腔走调取销旧规，在清世晚年极享一时有名。而其最特父老，即其腔调变化特多故也。其腔调有由西皮腔转用二黄腔者，有由二黄腔转用于西皮腔者，有借用于青衣腔者，有借用于小生腔者，有脱化于秦腔者，有脱化于大饱读腔者诸如斯类，均系自出心裁，别创格致也。举例《捉放曹》“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”之三眼，“怕”字腔与《黄金台》回龙腔“为国度秉真心日夜奔忙”中“忙”字之行腔相肖似，而实则一为西皮一为二黄也。又如《南天门》“广华山前”之二六板，末句尾音“我那小密斯呀！”“呀”字之行腔与《洪羊洞》病房之与八千岁对唱时之快三眼“千岁爷呀”尾腔又相肖似，倘照西皮二六板拍法，其行腔均为九板，所不同者亦即一为西皮一为二黄也。

又如《奇冤报》“未始开言泪满腮”之二黄反调，末句“受冤有三载”，“载”字之腔与西皮原板小生腔第二句又绝然同样，此则又系脱化于小生腔。反西皮一种，在往日殊鲜闻也。迨谭氏演《连营寨》之“点点珠泪往下抛”一段，名之为反西皮，及至与《虹霓关》丫环所唱之“见此情不由东谈主心中暗想”二六板比拟较，又多相类处，盖谭氏此段又系脱化于青衣二六也。唯青衣二六婉转娇娆，而须生反西皮则苦处欢叫，不带涓滴脂粉气，令东谈主不得不惊服谭氏之技矣。又如《庆顶珠》一剧，萧恩与桂英弃家时，萧恩之哭头“啊啊啊啊桂英我的儿啊”，“英”字之腔与“啊”字之行腔，极为悲凄悲哀，按此种腔调与秦腔之《打鱼藏舟》之“哎！不好了！”及《哭长城》之“哎！我那万郎夫啊！”等腔又费事复，此种哀婉哭腔，实悲催中最妙哭头也。谭氏溶化而用之，不着行踪，亦可称伶杰也哉。

（《立言画刊》1939年第27期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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